福建清流县东坑村的正月初三,没有走亲访友的喧闹,也没有推杯换盏的宴席。当周边村庄沉浸在串门聚餐的年味中时,这座被五座形似奔马的山头环绕的村落,正以一场持续数百年的“走游会”完成对传统的坚守。这项看似简单的民间接力赛跑,实则是解读客家文化密码的活化石。
东坑村的地理形态为习俗诞生提供了天然注脚。村周五座山体呈西北至东南走向,山脊线条流畅如骏马奔腾,当地人称之为“五马归槽”。清乾隆年间《清流县志》记载,先民定居时便注意到这种独特地貌,认为“马跃则地灵,人动则家兴”。这种将自然形态与人文命运相联结的思维,在客家地区并不罕见,但东坑人选择用奔跑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具象化这种联结——每年正月初三,全村男女老少以宗族房派为单位组成队伍,在总长约五公里的环村赛道上完成接力奔跑。
“走游会”的规则体系暗含客家社会的组织智慧。每支队伍的“福首”需提前三个月筹备,既要协调本房派参与人数,又要统筹接力站点的物资补给。比赛当日,福首需手持绘有马纹的木牌领跑,这个细节与客家“崇马”传统密切相关——马在客家文化中既是迁徙工具,也是家族兴旺的象征。赛道沿途设置的七个接力点,对应着村中七大姓氏的宗祠,这种空间安排使得奔跑过程本身成为一次流动的宗族仪式。
与现代竞技体育追求速度不同,“走游会”的评判标准始终模糊。据1983年县文化馆的田野调查记录,比赛结果常以“队伍整齐度”“呐喊声势”等主观指标判定,甚至出现过两队同时抵达时共享“头马”称号的案例。这种反效率的规则设计,实则是对客家“和合”价值观的具象化表达。当年轻人在赛道上奔跑时,老者会在宗祠前敲响铜锣,妇女们则准备着用糯米草染制的青团,这种分工模式强化了“老有所尊,幼有所养”的社区伦理。

民俗的韧性在时代变迁中愈发显现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当周边村庄的年俗逐渐简化为打牌聚餐时,东坑村却通过调整赛程延长了传统生命力——将原本单日的活动扩展为三天,增设“马灯舞”“山歌对唱”等环节,但核心的接力奔跑始终未变。2015年,村民自发成立“走游会保护小组”,对赛道进行测绘保护,在第七个接力点旁立起刻有“道光二十三年重修”字样的界碑,这种将物质遗产与非物质传统捆绑保护的智慧,为民俗传承提供了新范式。
关于“走游会”的起源,现存三种主要说法:一是纪念明末抗清义士的军事训练说,二是庆祝农历新年丰收的农耕仪式说,三是驱赶山妖的巫傩遗存说。这些假说都缺乏直接文献佐证,但村民口述史中反复出现的“跑掉灾祸”“奔向兴旺”等表述,暗示着这个习俗可能融合了多重文化记忆。在村中保存的清嘉庆年间的族谱中,有“初三竞奔,以祛百病”的记载,这或许是破解其起源的关键线索。
如今,当游客在正月初三涌入东坑村时,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:白发老者倚着宗祠门框,指着赛道对孩童讲述“五马奔腾”的传说;年轻父母抱着幼儿等待接力,孩子手中攥着用红绳系住的青团;赛道旁的观赛台上,来自不同房派的妇女们边织毛衣边交谈,针脚声与呐喊声交织成独特的年味交响。这种跨越时空的集体记忆,或许正是“走游会”历经数百年仍能保持活力的根本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