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元三年秋，荆州江陵白沙津渡口，一只八哥的异常举动揭开了一桩江底埋藏数月的凶案。长江流经夷陵后水势陡阔，北岸江堤绵延，南岸白沙洲横截江心，将水道分为南北两支。白沙津渡口位于洲头北侧，滩涂宽阔，枯水时露出卵石滩，涨水时淹没大半，是往来商船歇脚、候风的要地。渡口东侧堤脚处，货商温伯瑜的瓦房与江水相伴，他的命运与一只名为“玄言”的八哥，在此地与江底之间，编织出一段跨越生死的义禽传奇。
温伯瑜三十出头，父母早亡，无妻无子，常年往返江陵与豫章贩运绢帛、漆器与青瓷。他为人厚道，路上遇受伤鸟兽必停手相助，渡口船夫挑夫皆称其“温货郎”，街坊缺盐少柴找他周转，他从不推辞。荆楚有养鸲鹆（八哥）的习俗，五月五日取雏鸟剪舌端薄茧，养大可学人语，当地称“花鹆”。富户行商多养一只解闷，但能通人情、甘愿舍身的八哥，千百只中难寻其一。暮春时节，温伯瑜在江滩乱石堆里救下一只左翅被弹弓打断、血肉模糊的幼八哥。他包扎伤口、敷药换水，半年后鸟伤愈，羽翼丰满，黑羽泛着绸缎光泽，取名“玄言”。这鸟灵性异常，不到一年能唤人名、背短句，连江上船工吆喝、岸边妇人闲谈的腔调都学得惟妙惟肖。温伯瑜贩货时玄言蹲在他肩上，泊船江湾时，他对着江水诉说心事，玄言便歪头倾听——“漫漫行商路，就你算个伴”，温伯瑜常如此说，渡口街坊笑他以鸟为知己，他只笑而不语。
深秋是南下贩货的好时节，江水寒凉，浪涛凶险。温伯瑜筹措百匹细绢、数十件漆器与一囊银钱，打算顺江去豫章售卖。因担心玄言颠簸，临行前他将鸟托付给远房内弟陈三。陈三十余岁，无正业，嗜赌好酒，家底败光，常找温伯瑜借钱，温伯瑜念及亲戚情面，每次都给。陈三接过玄言时满脸堆笑，心底却燃起贪念——他早知姐夫此趟携带大批贵重货物与银两，若能夺下，往后吃喝不愁。温伯瑜走后的第二天夜里，陈三揣短刀、租小渔船，趁黑追至白沙津下游四十里的荒亭。他知道温伯瑜首夜必在此歇脚——这些年温伯瑜的贩货路线，他早已摸清。那夜江雾浓重，陈三摸进亭子时温伯瑜睡得正沉，刀落无声，温伯瑜未发出一声。陈三将尸体拖至江边，用麻绳捆几块大石在腰上，推入深水；绢帛银钱搬上船，天未亮便返回白沙津。次日，他四处散布“温伯瑜江上遇盗，货被抢，人落江，尸首未寻”的消息，邻里叹气，无人起疑。陈三深夜出门、天亮满身泥水回来的样子，被屋梁上的玄言看得真切。陈三一进门，玄言便扑腾翅膀尖声叫：“陈三杀人！沉江！”陈三吓得脸色惨白，抄起木柴砸去，玄言撞破窗纸，扎进渡口边的老槐林，再未回来。
从那以后，白沙津的人常看见一只八哥在江边飞，落在槐树梢叫：“陈三杀人，沉于江潭！”过路船夫抬头笑：“这鸟学舌学得像。”无人当真；外地客商问起，渡口人摆手：“一只鸟，乱叫，别理它。”几个月过去，江水照流，渡口照忙，沉在江底的事快被人忘干净。冬月初，荆州刺史派治中从事裴嵩沿江巡察。裴嵩为官清正，读过不少前朝志怪杂录，对“义禽鸣冤”的传闻格外留心。官船行至白沙津，裴嵩打算登舟继续下行，渡口百姓见官府仪仗纷纷避让。就在车马靠近江岸时，一道黑影从老槐树顶直冲下来，落在官车前的横木上——是那只乌黑羽毛、额头一点白斑的八哥。它不怕人，也不畏差役刀戈，双脚紧抓木梁，昂头对着车厢叫：“陈三杀人！沉于江潭！”衙役挥手驱赶，它飞起盘旋一圈又落回，反复叫，反复往西边江湾方向扑翅膀。裴嵩掀开轿帘看了一会儿，心中一动，沉吟片刻道：“禽鸟，你若当真身负冤屈，不妨在前引路。本官随你一探究竟。”八哥长鸣一声，振翅向西飞去，飞一段就回头等一等。裴嵩派两名水性好的衙役跟上去，在西边一处偏僻江湾的深潭里，衙役脱去外衣潜入冰冷江水，在水底乱石缝隙间搜寻许久，终于摸到一具被巨石压住的尸身。众人合力打捞上岸，尸身虽经数月浸泡，腰间那条温家独有的青绢束带依旧清晰可辨。
证据出现，裴嵩当即下令捉拿陈三。公堂之上，寒气森森，陈三一开始咬紧牙关，百般狡辩，一口咬定温伯瑜死于江匪，与自己毫无瓜葛。直到衙役呈上青绢束带，又将玄言放在公案一侧——玄言一眼看见陈三，脖颈扬起，凄厉地叫：“陈三杀人！陈三沉江！”尖锐的鸟鸣回荡在肃穆公堂，陈三浑身一颤，抬头对上那只鸟的黑眼睛，几个月来压在心口的恐惧一下子涌上来。他瘫倒在地，把谋财害命、捆石沉尸的事全招了。东晋刑制，大辟之刑有三：枭首、斩、弃市。谋害人命，依律弃市。判文下来，陈三被押赴闹市行刑。案子结了，裴嵩感念玄言重情重义，舍身鸣冤，想把玄言带回官舍养着。玄言歪头看了他片刻，轻啼一声，振翅飞出公堂，往白沙津的方向去了。衙役跟在后面追，一直追到温伯瑜的坟前——萧瑟冷风掠过荒坟，玄言栖在坟头松枝上，声声哀婉啼鸣，昼夜不息，滴水粒米不进。第三天清晨，乡民来扫墓，看见玄言收拢双翼伏在坟前枯草里，已经断了气。渡口的人听闻此事，无不落泪，邻里凑钱把玄言埋在温伯瑜坟旁，堆了一座小土冢，后来的人叫它“义鸟坟”。白沙津的老人们说，江雾重的夜里，还能听见江边有鸟叫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：“陈三杀人，沉于江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