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镇的端午总带着股清甜的瓜香。镇东石桥边，七旬的周阿婆仍推着那辆漆色斑驳的木轮车，车斗里堆满青皮西瓜，车把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——这是三十年前镇民帮她推煤车时系上的，如今煤灰早被岁月洗净，红布却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。阿婆逢人便说：“我这车装的是镇上人的良心。”
镇志记载，推车规矩始于1943年。那年端午前夜，暴雨冲垮了镇西的煤栈，周阿婆的丈夫在抢运煤块时被倒塌的梁木砸中。次日清晨，二十余名镇民自发聚集在煤栈前，用扁担、独轮车将三千斤煤块分运至各户，其中就有周阿婆如今推着的这辆木轮车。车把上那道深痕，是当年煤块压裂的木刺被反复摩挲后形成的包浆。
1978年煤栈关闭后，木轮车开始运西瓜。镇民们发现，阿婆总在车斗底部垫层干草，再铺上西瓜——最底下的是熟透的软瓜，中间是半生的脆瓜，最上层是未熟的青瓜。这种摆放方式被孩子们称为“良心分层法”：帮阿婆推车的人能优先挑选熟瓜，而路过的陌生人只能拿到最上层的青瓜。1995年端午，镇小学教师陈明在日记中写道：“阿婆的车像面镜子，照出人心的深浅。”
矛盾在2003年端午浮现。镇西开五金店的王老板推车时，发现车斗底部藏着个铁盒，里面是阿婆手写的账本：1987年张三送来半袋面粉，1992年李四修过车轴，1997年赵五家媳妇难产时阿婆送过红糖……账本最后一页写着：“欠镇上人的，用瓜还。”但镇民们坚称从未向阿婆索要过回报，甚至有人怀疑账本是阿婆为维持体面编造的谎言——毕竟她独居三十年，无儿无女，仅靠镇里发放的低保和卖瓜收入生活。
2010年端午，阿婆的木轮车突然换了方向。往常她总从镇东推到镇西，那天却绕道镇北的养老院，将最大的西瓜送给独居的刘奶奶。养老院护工回忆，阿婆说：“刘姐当年帮我推过煤车，她忘了，我没忘。”这话被传开后，镇民们开始重新审视那些“被遗忘的善意”：1962年饥荒时，阿婆曾偷偷往双职工家庭门缝里塞过煤饼；1976年地震，她用卖瓜钱买了十斤红糖分给受灾户。这些事在镇志里只字未提，却像车轴上的润滑油，让老镇的运转始终顺畅。
2018年端午，阿婆的木轮车最后一次出现在石桥边。车斗里只有三个西瓜，分别刻着“给陈医生”“给修车老张”“给镇小学”。陈医生是当年为她接生的产科大夫，修车老张三十年如一日帮她保养车轴，镇小学则是她每天推车经过时，总会有孩子跑出来帮忙的地方。三个西瓜被切开时，镇民们发现瓜瓤里嵌着泛黄的纸条：“瓜甜因心正”“车重因情深”“路远因人善”。
如今木轮车停在镇民俗博物馆的玻璃柜里，车斗里仍铺着干草，车把上的红布条已褪成粉白。每年端午，镇民们会自发聚集在石桥边，有人推着电动车，有人拉着平板车，车斗里堆满西瓜、面粉或煤块——推车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，车上的“货物”也随着时代变迁，但那句“装的不是瓜，是良心”的吆喝声，仍在青石板路上回荡。只是再没人见过阿婆的账本，也没人知道，那些被刻在西瓜里的字，究竟是阿婆提前准备好的，还是西瓜自己长成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