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5月30日,北大国发院“朗润·格政”第195期论坛上,中金公司研究部执行负责人缪延亮以“国际货币体系的未解之谜”为题,揭示了美元主导地位的深层裂痕。自俄乌冲突爆发至所谓“美国解放日”的八周内,美国公共债务扩张、俄罗斯资产冻结、对等关税引发的“股债汇三杀”,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: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根基正在动摇。这一判断不仅基于短期事件冲击,更源于对国际货币体系70年演进逻辑的重新审视。
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的“双挂钩”制度,曾通过美元与黄金的固定兑换比赋予美元信用基础。然而,耶鲁大学教授罗伯特·特里芬在1960年提出的“特里芬难题”,早已预言了这种制度的内在矛盾:美国若维持国际收支逆差以提供全球流动性,其黄金储备终将无法支撑美元兑换需求。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,信用货币时代看似消解了这一矛盾,但美国自1983年持续的经常账户赤字,催生了“特里芬难题2.0”——美国既需通过逆差提供全球流动性,又需维持美元币值稳定以巩固储备货币地位。这种矛盾在2025年达到临界点:美国公共债务占GDP比例突破130%,海外投资者持有的美债规模停滞在7万亿美元,而美股却因AI叙事吸引全球资本,股权风险溢价消失,标志着“安全资产”从美债向美股的转移。
美元流动性的供给机制,是理解当前体系裂痕的关键。传统认知将美元流动性与美国逆差直接挂钩,但缪延亮指出三大误区:其一,储备货币地位对应的是官方资本总流入,而非净流入。例如,20世纪40年代“马歇尔计划”导致美国官方资本流出,但储备货币地位仍通过其他渠道维持;其二,外汇储备可通过资本账户“借入”而非仅通过经常账户“赚取”,IMF援助、货币互换、发行美元债均可成为外汇储备来源;其三,离岸美元市场通过银行体系创造的信用规模远超美国贸易赤字,欧洲美元市场规模已达16万亿美元,其流动性归根结底由美国银行体系派生,但收益分配却由离岸市场主导。这些误区揭示了一个真相:储备货币地位与经常账户赤字无必然联系,美元流动性的供给本质上是银行体系信用扩张的结果。

美国对“特里芬难题”的误读与刻意误导,进一步加剧了体系矛盾。特朗普首席经济顾问米兰曾将美元高估和贸易逆差归因于“特里芬难题”,并以此发动全球贸易摩擦。然而,实证研究表明,储备货币地位对美元汇率和贸易赤字的影响微乎其微,真正决定因素是美国居民储蓄率下降和财政赤字扩张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美国通过“武器化”美元实施制裁,反而加速了全球“去美元化”进程:2015年至2023年,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从66%降至58%,黄金价格与美元同步上涨,反映出市场对美元信用的双重下注。这种分裂在2025年达到新高度:美国对等关税政策实施后,亚洲和欧洲市场开盘时美元期权遭遇历史性卖空,美元被视为非避险资产,而人民币则因中国制造业优势和贸易结算需求上升,迎来国际化窗口期。
国际货币体系的转型已不可逆,但新秩序的构建仍充满不确定性。缪延亮提出的“美元霸权”四大特权——无货币错配、国际铸币税、低成本发债与高收益投资、金融账户回流支撑——揭示了美国维持储备货币地位的深层动机。然而,美国资产负债表的持续恶化(对外净负债占GDP比重达88.3%)和全球“脱实向虚”趋势(跨境资本流动规模达全球GDP的300%),正在削弱这些特权的基础。当前,全球金融周期与美元周期高度重合,美联储政策调整通过风险偏好渠道对非美经济体形成不对称冲击:2013年“缩减恐慌”导致新兴市场资产价格剧烈波动,2025年特朗普关税政策引发美元期权卖空潮,均印证了这一机制。与此同时,多元货币体系的探索也在加速:人民币加入SDR、欧元区推动数字欧元、多国央行增持黄金,但两极货币体系的不稳定性(如1914-1939年英镑-美元体系)和五极体系协调难题,仍待破解。

在这场转型中,中国的政策选择至关重要。缪延亮强调,人民币国际化需统筹在岸与离岸市场发展,通过浮动汇率制度实现货币自由使用性。德国马克的国际化经验提供了借鉴:其储备货币地位确立于19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,早于1980-1990年代经常账户开放。当前,中国可通过推动机电、新能源设备等制造业领域的跨境人民币结算,构建真实的贸易回流闭环,同时放弃固定汇率制度,允许离岸市场通过香港等枢纽对汇率定价。然而,这一过程面临两大挑战:一是金融市场深度与资本账户开放程度的匹配,二是监管能力与市场波动的平衡。2015年“8·11汇改”的教训表明,汇率市场化需避免不平衡累积,通过持续价格调整实现市场出清,而非被动支撑至系统崩溃。
国际货币体系的未来,或许将呈现“美元弱化+多元竞争”的新格局。美国能否通过科技革命引领和金融体系优势维持霸权,中国能否抓住危机窗口推动人民币国际化,欧元区能否突破财政统一瓶颈,均将决定新秩序的形态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货币地位的变迁终将滞后于国家竞争力变化——正如美元取代英镑耗时70年,当前体系转型同样需要漫长博弈。在这场博弈中,理解美元流动性的真实供给机制、破解“特里芬难题”的现代变体、构建多元货币体系的稳定框架,将是所有参与者必须回答的核心命题。